王育琨著《苦难英雄任正非》(连载之二)

(连载之二)
导 引
至暗时刻,原力觉醒 (下)
“一个不幸的人,贫穷、残废、孤独,由痛苦造成的人,世界不给他欢乐,他却创造了欢乐来给予世界;他用他的苦难来铸成欢乐,好似他用那句豪语来说明的——那是可以总结他的一生,可以成为一切英勇心灵的箴言:用痛苦创造欢乐。” ——罗曼·罗兰《贝多芬传》
任正非用痛苦创造欢乐
华为产品遭遇美欧部分国家的抵制,任正非只是说:“只要我们把产品做好,总会有人想买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简化内部管理,让内部集中精力把产品做好,把服务做好。这才是我们真正应对这个变化世界的唯一不变的方法。”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说的全是一个企业家最本分的话。这样沉定清醒,有大视野、大历史观,有深刻法治思维的企业家,在中国无出其右。
无论环境恶劣还是平和,任正非关注的始终是标靶。一个永远朝目标前进的人,整个世界都会给他让路,而且一切有价值的资源和能量还会向他汇集。
一切英雄心灵的箴言:用痛苦创造欢乐
任正非是一个俗人。常人有的毛病他都有,脾气火暴,但是他善于在批评中拓展自己的思维。就是这个俗人,在逆境中奋勇向前,至诚于造物,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2000年,IT泡沫破裂,对华为来说更是雪上加霜,销售收入下降49%。这一年,任正非最器重的左膀右臂李一男出走,高管与员工大量流失……也是那一年,任正非因癌症第二次动手术,第二次患重度抑郁症。2001年1月8日,任正非深爱的母亲遭遇车祸意外去世……
那是任正非的至暗时刻。
至暗时刻,任正非把自身的各种痛苦聚集起来,精益求精造物,用痛苦创造欢乐。一如罗曼·罗兰所说:“一个不幸的人,贫穷、残废、孤独,由痛苦造成的人,世界不给他欢乐,他却创造了欢乐来给予世界;他用他的苦难来铸成欢乐,好似他用那句豪语来说明的——那是可以总结他的一生,可以成为一切英勇心灵的箴言:用痛苦创造欢乐。”
至暗时刻,任正非开始涅槃重生。这一段内在思想激烈交锋的过程,反映在他的几篇不朽的经典文章之中:《华为的冬天》(2000年)、《我的父亲母亲》(2001年)、《北国之春》(2001年)。 2012年,任正非写的《一江春水向东流》,则是他自己对至暗时刻心路历程的一个小结。
《华为的冬天》
2000年,各种因素汇集在一起,使得华为面临巨大的危险。任正非一边兢兢业业地工作,一边写出了《华为的冬天》。《华为的冬天》开宗明义:
公司所有员工是否考虑过,如果有一天,公司销售额下滑、利润下滑甚至会破产,我们怎么办? 不经过挫折,就不知道如何走向正确道路。磨难是一笔财富,而我们没有经过磨难,这是我们最大的弱点。
“磨难是一笔财富! ”一下子就让磨难闪耀着不可思议的光芒。任正非认为,华为要在危机中活下去,需要“上下同欲”等一系列心理准备与技能准备:
——比如像二战后德国工人团结一心主动要求减薪。在那种上下同欲、甘愿奉献的意志力面前,所有危机都将无影无踪。
——世界围绕着价值罗盘旋转。危急时刻,要建立健全价值评价体系、价值创造体系和价值分配体系的闭环体系。
——一定要推行以自我批判为中心的组织改造和优化活动。“坚持自我批判”后来被纳入了华为核心价值观。
——敢于创造和引导需求,善于抓住机会,取得“机会窗”的利润。清晰流程,重复运行的流程,工作一定要模板化,一切都要可追溯。
——华为的危机,以及萎缩、破产是一定会到来的。人靠绝活立身,企业靠好产品走出危机。
危机总是会不期而至。任正非忍受着身体、精神上的巨大疼痛,为华为,也为自己,一条一条梳理华为度过严冬的“上下同欲”的心态和技能准备,深沉的慈悲和坚毅让人不胜唏嘘。
《我的父亲母亲》
2001年1月8日,这个世界上最亲的母亲遭遇车祸。母亲走了。任正非悲痛欲绝,关起门来一个月不跟任何人见面,就在老家跟母亲待在一起。
父母的面容在他面前涌现,如一幅一幅鲜活的画面。母亲的爱温暖着一家人,她的心中没有自己,全心全意照料着家里每个人。她有句名言“面子是给狗吃的!活下去才是硬道理”。父亲也常说“面子是给狗吃的”,父亲在至暗时刻不忘叮嘱他:“不要随大流,要有绝活!”
父母说话的场景,一下子拨开了任正非面前的雾霾:自己从小到大,经历了多少生死考验,现在当真比创业时更艰难吗?是不是那颗躁动的、贪婪的、走捷径的心遭遇了挫败感?是不是自己越来越顾惜“面子”了?哪里是重重危机?如果手里有任谁都离不开的绝活,哪里来的危机?!
任正非的“面子”瞬间脱落了!原力开始觉醒了!“面子”脱落的感觉真好。他感觉一身轻松。他知道了,路就在脚下。每一次危机,都是大自然来磨砺和锻造我们的。这是个人生命成长的路径,也是公司成长的路径。
“逝者已逝,活者前行”。一个月后,他推开了关着的门,手里拿着一篇文章《我的父亲母亲》。据任正非身边的人讲,这篇文章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当成任正非的一封绝笔。如果他要死了,这篇文章就是他对人生的交代。这里有回顾和忏悔,更有任正非对人生的定位,他的发愿以及他自立、自尊、自强的心路历程。
《北国之春》
至暗时刻,2001年3月,任正非又踏上了日本的土地。他是在探寻公司发展的路径,也是在寻找生命走出至暗时刻的路径。
日本从20世纪90年代初起,连续十年低增长、零增长、负增长……这个冬天太长了。日本企业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有些什么经验,能给华为什么启示?回国后,任正非就写出了《北国之春》。
《北国之春》是一篇醒世经典。在泡沫破裂,“三大过剩”笼罩着日本企业的时候,日本人民之平和、忍耐、乐观、勤奋和奋斗的精神未变,信念未变,对生活和工作的热爱未变。这种内心强大的力量,震撼了任正非。他要把这样的精神境界和心的觉性传递给每一个华为人:
日本公司九死一生,他们从生存危机中醒悟到,不管做什么,不管大小,都要把自己的活做成绝活,才可以生存。不管是高科技,还是餐饮服务,都必须有绝活。这是日本的画面,大大小小的生意,到处都是绝活。
在日本,他为下面一幅随处可见的画震撼:
在松下电工,我们看到不论是办公室,还是会议室,或是通道的墙上,随处都能看到一幅张贴画,画上是一艘即将撞上冰山的巨轮,下面写着:“能挽救这条船的,唯有你。”
这幅画给任正非极强的震撼。“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的意识,在那一刻播种了。面对危机、挑战、挫折和崩溃,唯一要紧的是,每个员工可以沉定下来,聚精会神地解决掉当下的问题。死磕!死磕!死磕!这才是任正非的生命走出拐点的桥梁。任正非借用《北国之春》呼唤自己和华为:
回到源头,拿出绝活。
《一江春水向东流》
2012年的这篇文章,任正非难得地回顾了创业以来自己的心路历程。任正非文章的魅力就在这里,简单质朴的语言,描绘着常人难以发现的真相。
我是在生活所迫、人生路窄的时候,创立华为的。那时我已领悟到“个人才是历史长河中最渺小的”这个人生真谛。
知道自己渺小,放下了自己,不再自是自矜自负自夸自傲,就回到了谦虚的源流,就懂得了敬畏无穷性,就有了一切从零出发的准备。这个准备,是一个人成就一点事最重要的基础。放下自己,就开始拥有了世界。
想起蹉跎了的岁月,才觉得,怎么会这么幼稚可笑,一点都不明白开放、妥协、灰度呢?
站在混沌、无常、灰度这个高地,任正非看清了事物昙花一现的本质,看清楚了未来,看清楚了一切变化发展的实相,心中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敬畏事物发展的无常,敬畏每一个人天赋潜能爆发的无穷性。
悟透了这一点,任正非放弃了所有人财物的签字权,成了一个无事人。他开始也很不习惯,干坐在自己办公室一天,没有一个高管来找他签字,那种落寞的滋味,也很折磨人。
任正非开始无事找事,揽来了“文化思想权”,开始自觉主动地“为无为,事无事”了。他希望他的高管团队也成为“无事人”,于是他在 2008年就提出了“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
但是,让高管们都做“无事人”,那是要“去领导化、去科层、去审批、去岗位,一切数据驱动,一切都在阳光下,一切都在透明的监督下 ”,让贪腐怠惰藏无处藏,躲无处躲。显然,华为还在摸索的路上。
2018年,任正非在与索尼CEO交流时,曾经提到他2000年前后因抑郁症多次想自杀,一直到2006年才真正绝了自杀的念头。
一次我们坐在西贝莜面村的大厅吃饭,有很多内蒙古村庄的农民姑娘在唱歌。我请她们来唱歌,一首歌3美元。我看到她们那么兴奋、乐观,这么热爱生活,贫困的农民都想活下来,为什么我不想活下来?那一天,我流了很多眼泪,从此我再也没有想过要自杀……这个时候才萌生要为全人类服务的意念。
几个来自内蒙古草原的年轻服务员,深深打动了任正非,使得他感恩、忏悔的眼泪喷涌而出。人活着,深深陷入自己的思虑,无论情怀多么宏大高深,都会苦恼和怨怼;而当打开心门,生命自然而然地开怀和喜乐,会使人升起博大的悲悯心。就是这个场景,让任正非萌生了为全人类服务的大志。
任正非已经走在了探索生命的正确道路上。因为他坚信,路就在自己脚下,路就在每个华为人的脚下。灰度哲学,可以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照亮你脚下的源泉,照亮你沉睡的当下。
5G挫折:灰度哲学照亮无穷性世界
怀璧其罪。华为无端被美国政府以非经济方式打压。灰度哲学的创始人任正非在想什么?
任正非如何拿捏动态平衡点?一直是媒体关注的焦点。任正非是个王道与霸道都可以做到极致的人。从他近期的一系列讲话中,可以概括出华为可能的三个选项:
第一,我们要活下去。以前这是最低纲领,现在这是最高纲领。
第二,如果美国不给科技制造要素,从零开始创造要素也要上!
第三,开放,努力,奋斗,拿出任谁都离不开的绝活!
扣其两端而执其中,做好两个极端的准备,任正非则把 “动态平衡点”建立在合理合法拿出任谁都离不开的利他绝活之上。
20年前,华为就开始以“削足适履”的方式,引进美欧大公司的制度和流程,前后花了100多亿美元。一切可追溯,一切靠数据说话,一直以来都把合规、安全作为管理红线。任正非在2018年9月29日华为公共关系战略纲要汇报会上的讲话中指出:
文艺复兴,就是恢复到原始自然的本来面目,这就是解放思想。要以人类文明的结晶,去找到解决世界问题的钥匙。
灰度哲学就是自然而然按照事物发展的本来面目认识世界,这是最彻底的认识论。一般人都会关注自己“眼见为实”的真相,由此累积一系列预设判断逻辑,再用这些逻辑去解读世界。拥有灰度哲学的人,则会像孩子一样素直、开放和空杯,对一切新生事物保持着好奇,以事物本然状态接纳事物。一如老子所说:“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子”。
回归人类文明的主航道,从世界文明发展的结晶中,寻找破解当今世界问题的密码。
美国今天也在挖一个洼地,减轻产业负担,土地肥沃了,有可能是美国百年振兴的根基。如果下一任总统不改变现在的税收政策,而是到处去沟通友好,与谁都握手,就把投资吸引过去,加上人工智能的应用,怎么会不崛起呢?
商人最理解商人。特朗普政府不断对华为下狠招,但真正理解特朗普的,却还是中国制造业的领军人物任正非。
全球高科技与中美两国经济的融合程度,远远超出人们的预期。美中贸易摩擦,有望达成共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种分不开的相互依赖。任正非指出:
我想通过媒体对美国说一句话,那就是“合作共赢”。因为越来越高科技的世界,越来越不可能由一个国家、一个公司完整地完成一件事情。在工业时代,一个国家可以独立做一台完整的纺织机、一辆完整的火车、一艘完整的轮船,而且信息社会相互的依存度非常高,才能推动人类社会更快地进步。人类信息社会未来的膨胀是无限巨大的,所以任何一个市场机会都不可能由一家公司独立完成,需要有千万个公司共同承担。
本来在5G领域,华为已经有最好的东西了,却不被个别国家认同。对此,任正非却不抱怨。他坦承:
我们不被个别西方国家认同,不要埋怨,因为我们做得还不够好。
华为在5G上做了很多努力,现在已签订了30多个5G合同,发货25000个基站,获得2570项5G专利。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简化内部管理,让内部集中精力把产品做好,把服务做好,这才是我们真正应对这个变化世界的永不改变的方法。
以华为拿出绝活的确定性,来应对这个不确定性的世界:从源点出发,从自然法则的原理出发,一层一层建构,这里面有着巨大的历史性机遇。任正非用开阔无垠的大结构、大过程、大科技观透视当下华为和世界的危机,平实中蕴含着伟奇,低调中显露着信心,感恩中化解着猜疑。
任正非曾指出,苹果只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创造者,现在已经进入智能云时代了,华为要以亚马逊、谷歌、微软为学习标杆。这其中透露着华为的进境。华为已经把根深扎进最终用户的持续变化中,以终端为始,为顾客提供系统解决方案。
直面美国等国对华为网络可信度的质疑,任正非签发的2019年华为一号文件向全球公示:“公司已经明确,把网络安全和隐私保护作为公司的最高纲领”。
永远把网络安全和隐私保护作为华为的最高纲领,这是华为人的自尊和担当。这种在“围剿”中逼出来的活法,反而是最为可持续的活法。任何一场无妄之灾,都有正向的因子。挖掘出危机中的正向因子,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无形中,一个新的世界标准也就诞生了。华为可以做到,其他公司应该也可以做到。最后得实惠的,是潜在的70亿用户。
千万个华为英雄站出来!
任正非是个“无事人”,完成这样的伟业,他需要英雄!这次孟晚舟事件,就是一个锻造英雄的历史性机遇。
任正非在自己的至暗时刻,已经找到了锻造华为英雄的路径。我们还记得《北国之春》中,他找到了日本公司九死一生的密码:每个人、每个当下,干啥啥牛,都可以拿出绝活。他还曾被松下电工的那幅冰川撞巨轮的画和标语震撼:“能挽救这条船的,唯有你!”
华为每个人,在每一个场合,都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危机。这些危机和困难,不是拿不出绝活推诿的理由,而是拿出绝活的助推器。一个又一个压顶的困难和危机,就是华为英雄的锻造路径。
2009年,华为提出“以每个人的自我超越”为组织的顶层设计,而锻造英雄的体制也从那一年有了雏形——“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经过20年的风风雨雨,“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的体制,已经日臻成型。
世上大概有两种人:一种人毕生致力于拥有,另一种人毕生致力于有所作为。一心渴望拥有的人,一旦没有达到目的,就会失落、痛苦和绝望。渴望拥有的人看上去有很大动力,而实际上像钟摆一样在绝望与自傲之间摇摆。这样的人多了,会增加组织的不确定性。
心无旁鹜、一心想要有所作为的人,即使会遭遇自己不喜欢的事,会遭遇算计、陷害和灾难,遭遇至暗时刻,他们也不会抱怨。他们会在危机中勇猛精进,拿出绝活。任何条件下都要有所作为、干啥啥牛的人,这是最智慧的人。或许这就是任正非要寻找的华为英雄。
每一个华为人都是华为精神的守护者。新近孟晚舟事件的爆发,一个华为退休的老兵,他的朋友圈发言令人感动:“如果公司需要我:去;时间:随时;条件要求:无。”
2001年3月加盟华为的阮开利,在华为工作5年,已经离开华为十多年的老兵,却依然在潜意识或无意识中成为华为精神和任正非的守护神。他说:
对于许多华为老员工来说,华为不只是职业生涯的一个简单驻点;而是热血沸腾的临界点,是事业从混沌迈向自由的起点,是人生从平凡通向卓越的拐点。我们把华为之苦消化为力,把华为之法铭记于心,把华为之精融化于血,把华为之气蕴藏于身,把华为的神内化于魂;离开华为的我们,无论是屹立在成功的巅峰,还是徘徊在失落的低谷,都保持着喷涌而出的激情,源源不断的原力,自信自强,久久为功,成为不断超越过去和自我的真正高贵者。我们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守护华为的红太阳,照耀寰宇,惠泽天下!
这就是华为老兵生命觉醒的心路历程!这就是华为老兵的家国情怀和天下情怀!
每个人都有英雄的基因!绽放自己的英雄性,是每个读者的渴望。想找到塑造英雄的路径,让我们先深度进入任正非这个人和他的不断扩展着的思维。
至人如镜。在任正非这面大镜子面前,您会照见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您会找到“自性爆发,拿出绝活”的不二路径。□
第一章
人类的苦难酝酿大悲悯 (一)
贫穷、压迫、困顿、挑战等都是有机资粮,生命花园的厚土里孕育出的只是未来和希望!
任正非是游走在黑与白之间的一个灰度人:
既不拘一格,又合宜合规;
既无事无为,又分外较真;
既知白守黑,又极度极致;
既知雄守雌,又塑造英雄;
既知荣守辱,又讲究仪式;
既随机飘变,又动态平衡;
既当头棒喝,又回转圆融;
既直来直去,又隐晦左右;
既勇猛精进,又心安理得;
既自然而然;又跨马提枪;
既逻辑严谨,又直觉开道;
既横眉冷对,又温柔悲悯。
任正非就是一个俗人,跟你我差不多,都是亦正亦邪的共生体。他时常发脾气,冷不丁还踹你一脚。工人加班加点,他自己却成了个“无事人”,不专心工作,就知道四处转悠,逮人就聊天,还扯“一杯咖啡接受宇宙能量”。但是,批评起人来,不留情面。对于上面说的两个极端,一般人做不来,但是任正非可以做到极致。
他不仅在两个极端做到极度极致,同时又可以在两极之间自由穿梭,把握动态平衡点。在无穷性的空间,对点位的拿捏,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理解。他的确是个俗人。这么个俗人误打误撞,还真把华为从一个皮包公司带成年收入7000亿元的世界一流企业,举手投足影响着华为和一个行业的走向。
任正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头脑的处理器(或底层思维操作系统)是什么样子?他俗人的精神和思维,对世界文明会有怎样的意义?让我们进入任正非的原初花园,探索这个俗人思想的形成和发展。
1. 原初花园:一个忧伤的童话 (上)
人要经历一个不幸的抑郁症的或自我崩溃的阶段。在本质上,这是一个昏暗的收缩点。每一个文化创造者都要经历这个转折点,他要通过这一个关卡,才能到达安全的境地,从而相信自己,确信一个更内在、更高贵的生活。 ——黑格尔
伟大的背后都是苦难。
机会窗在前,能量场在前,绝境横在当下,任正非原力觉醒的真实历程,是否可以撞醒、激发、开启你的原力觉醒?
2000年IT泡沫破裂,欧美大公司纷纷陷于困境,华为也经历了空前绝后的销售收入下降39%。他因为皮肤癌第二次动手术,第二次爆发重度抑郁症。重度抑郁症,那是有大能量的人觉醒的前兆。
2000年年底,任正非曾抽身偷偷跑回了贵州家里,跟母亲在一起待了整整一天!母子间有说不完的话。他们还约好,春节全家一起去海南,带上弟弟妹妹和儿女们,跟老人家一起过年。
2001年1月2日,任正非出访欧洲。1月8日访问结束。他本想打个电话给母亲,可是怕母亲担忧他在伊朗不安全,就想离开伊朗再打。可是下午一个惊人的消息从贵州传到了伊朗:“母亲被车撞了,伤势严重,速归!”
原来,那一天上午,母亲去买菜,一辆逆行的车呼啸而过,把她给撞倒了。司机逃逸,不省人事的老太太被紧急送医院,没带身份证,又没有与家里人联系,耽搁了抢救。
他惭愧!他后悔!如果那天早上及时打个电话给母亲,或许就可以躲过一场灭顶之灾。他悔恨!他惭愧!他不想见任何人,把自己关起来整整一个月,只想陪着母亲!脑海中一幕幕回放着和父亲母亲一起的时光。这一个月闭关,对于任正非个人与华为公司,都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
2001年2月8日他推开门,拿着一篇文章——《我的父亲母亲》。这是中国商业史上的经典。据他身边的人透露,这篇文章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当成任正非的一封绝笔。这篇文章饱含着对母亲的忏悔,也有他对人生的定位,以及他自立、自尊、自强的心路历程。
每个人性格的形成莫不与童年时期的经历有关。那是一眼往昔之泉,也是一座原初的花园,所有的源头都从那里开始涌现。任正非的意识、性格、格局、思维,任正非创办、经营华为一系列独一无二的创造,都源自原初的智慧之井。任正非的父母与任正非之间连接着生命的大根,有着灵魂的应和、意识的传递、气质的生养、在苦难中磨砺拓展的心胸和格局,以及为人处世的原点、源源不断的慈悲、刻骨铭心的敬畏。
正可正,非常正;非可非,非常非
1944年,是一个世界重大转折的年份。第二次世界大战诺曼底登陆的胜利,敲响了纳粹德国的丧钟,中国的抗日战争也进入战略反攻阶段。德日法西斯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了。1944年,也是34岁的任摩逊一生的转折点。
任摩逊1910年11月16日出生于浙江省浦江县黄宅镇治平乡任店自然村。浦江姓任的不多,是祖上从东阳迁移过来的。任摩逊的父亲任三和是金华一带颇有名气的金华火腿生产商。
任家火腿生意不错,盖了一座气派的四合院,单单雕窗花一项,就花了三年时间。任三和心气也高,给儿子起了个不俗的名字:任木生,字摩逊。大有任家“不逊于”任何人的意味。任摩逊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任三和把任摩逊送到北平上大学去。任摩逊是任店村唯一一个大学生,也成了任家的骄傲。
任摩逊在北平民大经济系就读期间,正值日本侵占东北。任摩逊与热血青年一道参加了共青团,积极参加抗日演讲、反对侵华的《田中奏折》等抗日救国运动。可是,由于父母相继病逝,任摩逊差一年没有读完大学,辍学回家,结了婚。任摩逊第一个夫人在分娩时夭折。后来,他又娶了第二位夫人,生有一子一女。
1934—1936年,任摩逊先后在浙江定海水产职业学校、南京农业职中任教。1937年,当第二次国共合作掀起抗日高潮,任摩逊在浙江同乡的介绍下,进入国民党四一二军工厂任会计。在抗日战争的炮火中,这家军工厂从广州迁徙到广西融水。在融水期间,任摩逊与几个朋友利用业余时间开设了一个生活书店,售卖进步书籍,并组织“七七读书会”,积极宣传抗日。后来工厂又辗转迁徙贵州。
1944年,任摩逊做了对他一生有重大意义的选择——再到学校教书。
教育是一国之本。此后他的职业就没有离开过教学。战争、主义、政治运动,任摩逊都经历了。他可以经商,可以从政,可以从军,但是他都没有选。在众多职业中他选择了教育。这个在任何时代都稳定而又对民族和人类有益的事业,让他度过了动乱年代。
1944年,任摩逊把家眷送回浙江浦江定居。贵州是抗日战争的后方,浙江浦江是日伪占领区。把家眷由贵州送返浦江,是要冒相当大风险的。任摩逊必须这么做。他们虽然百般小心,还是被日伪特务盯上了。结果特务误抓了别人,任摩逊及家眷侥幸逃脱。任摩逊到家的第二天,托村里人用皮龙(轿子)把装病的他抬到郑家坞火车站,一个人悄然离乡,回到贵州。自那以后,他就再没有回过那个村子。直到1995年任正非曾陪他回到了浦江县城,但是任摩逊近家心怯,没有进村。那年,他与前妻的儿子刚刚去世,儿媳妇还在,堂侄等亲戚也在。
1944年,回到贵州,34岁的任摩逊与17岁的程远昭结婚。任摩逊一表人才,又在北平上过大学,天底下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程远昭生在农家,勤俭诚实,身体也好。贵州省镇宁县的山区风景优美,著名的黄果树大瀑布就在那里。经济非常落后。1944年10月25日,程远昭生下一子。任摩逊给儿子起了一个很特别的名字,来纪念1944这个特别难忘的年份:任正非。
“任正非”这个名字有点特别。任摩逊的老家浙江浦江盛行佛教,曾经有一个大禅师赴日本开宗立派。任三和生意做得红火,家里供着佛龛。从小的耳濡目染让任摩逊有了许多感悟。当然,这名字与任摩逊在1944年的际遇很匹配。“正即非,非即正”,这其中有辩证法的整体观。或许这也是对少女程远昭的安慰,有偏室即正室,正室即偏室,正偏存乎一心的意味。
可以说,这个天下“不二”的任摩逊,在34年的人生感悟中,得出了这六个字。
任正非名字的含义可能比“正即非,非即正”还要丰富。可谓:“正可正,非常正;非可非,非常非。”做什么都要与众不同。唯有与众不同,才可以“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才可以开启潜能做出有益的事,不辱自己的天赋和使命。
1946年,任正非的大妹妹出生,任摩逊给起的名字是“任正离”。“正非”“正离”实际上反映了任摩逊的一种哲学:不问是非来,管它离合去;静心过生活,千古歌一曲。
任摩逊给儿女起名,实际是给儿女的人生种下了一颗种子:不要被自己的执见误导,别被虚名圈圈套住,生活有无限的可能;不跟随主流,心里要有主流;离开主流,才是推动主流。这是一种博大的灰度哲学,在任正非后来的人生与事业中得到了最大的验证。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