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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战不可能:李昌钰的鉴识人生》(连载之十六)

 

(连载之十六)


第九章(一)

侦破冷案的那些事儿

  2005年,美国司法部拨款授权我所在的纽黑文大学“李昌钰法庭科学研究所”成立一个国家级未侦破案件处理中心,以协助警方调查未破的凶杀和其他重大案件。这个中心也就是媒体经常报道的“冷案中心”。冷案一般是指那些几年、几十年甚至更久时间未得到侦破的案件,这些案件通常已经没有嫌疑人,也没有更多的案件线索,或有嫌疑人而无证据,侦破工作陷入僵局。目前,冷案中心不仅处理美国国内的案件,也接受世界各地警方的求助。在处理这些陈年旧案的时候,我们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自不必说,有时候更需要的是一点点运气。在此基础上,如果当年的现场勘查工作够细致,物证保留得好,借助先进法庭科学技术的力量,冷案的侦破依然充满希望。

一位父亲的找寻 (一)

  年仅21岁的女子被刺一刀,无故惨死购物中心停车场的楼梯间,警方数次勘查现场,数次锁定嫌疑人,媒体追踪报道,一时间掀起全城民愤。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案件却始终没有任何进展,媒体的版面很快被更劲爆的消息所覆盖,人们慢慢淡忘了女孩在光天化日之下惨死所带来的震撼和不安。  然而,她的父亲却无法忘记女儿的冤屈,自1973年案发直至这位父亲1998年年末去世,他每年都会在当地的报纸上刊登寻找线索的广告,只是因为花光了积蓄,广告的版面越来越小,但这位父亲找寻凶手的决心却随着时间流逝而越发坚定。

妙龄女子街头突遭横祸

  康斯塔·彭妮·塞拉青春美丽,她于1971年毕业于意大利裔美国人集中就读的威尔伯·克劳斯中学,读大学是她对自己未来的希望和规划。由于母亲早逝,身为长女的她早在10年前就主动承担起家庭主妇的角色,这份责任心令她暂时搁浅了自己读大学的计划,而来到纽黑文繁华市中心区的一家牙科诊所当助手。
  彭妮为人机智,颇有幽默感,对关系亲近的朋友非常忠诚。她梳着一头齐肩黑发,深褐色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她热爱摇滚乐,喜欢和朋友们一起去俱乐部跳舞。她的家位于亨廷顿大道,向东行车两个半小时可达波士顿,向西行车一个半小时可达纽约市。在家里,她是父亲的乖乖女,既帮着照顾小自己5岁的妹妹罗斯·玛丽,还会准备好晚餐等候父亲约翰·塞拉下班回家。她的父亲经营着一家汽车维修厂,彭妮还负责帮父亲记账。
  年轻、漂亮的彭妮曾经一度与大她7岁的菲利普·得列特订婚,菲利普相貌英俊,两人郎才女貌,十分般配。菲利普在自家经营的快餐店工作,离彭妮上班的地方仅一英里远。订婚后不久,两人的争吵越发频繁,后来在彭妮的坚持下,两人解除婚约,但依然会互相探访,甚至一起去旅行,享受着分分合合的浪漫生活。
  1973年7月16日,星期五,纽黑文地区天气闷热潮湿,彭妮决定请一天假,她想开父亲两年前买的一辆双门蓝色别克车出去支付一些账单和打理一些其他事务。当然,她还会顺便去拜访自己的男友,也就是刚刚与之解除婚约的菲利普。那天早上,妹妹罗斯·玛丽也想用这台车,两人为此争吵不休,彭妮轻易地赢得了车辆的使用权。
  上午11点左右,彭妮从家里出发前往纽黑文市市区,顺道拜访了父亲的汽车维修厂,并与父亲交谈了几句,11点30分离开维修厂。当时,她告诉父亲,她准备去爱德华·梅西百货公司帮家里买些家具。也许,她曾经在这家百货公司逗留,还曾去了装了空调设备的新购物中心,也在纽黑文市市区的大小商店流连,然后重新回到她的别克车上。
  12点42分,彭妮开车驶入纽黑文市市区的梅西停车场临街的入口处,拿了停车证,将车停在第九层。彭妮进入停车场后1分钟,另一辆汽车从乔治街入口正面朝北驶入该停车场。在泊车过程中,彭妮可能因司机的某些行为而责骂了他。在下午1点之前,这位司机步行穿过几层停车场,像发了疯一样追赶并杀害了彭妮。
  下午1点刚过,梅西停车场停车管理局雇员迈克吃完午饭,返回停车场继续上班。当他步行穿过停车场第十层(顶层)时,发现通往大楼顶部的电梯楼梯间地面上似乎躺着什么东西。迈克走近拐角的楼梯间,发现一位年轻女子呈胎儿体位蜷缩着倒在两步远处的楼梯间底部,头向下朝着楼梯下方。她的脚上没有鞋子,脚底也很脏,她的蓝色连衣裙已经被血浸透了。迈克判断她已经死亡,当时顶层只停了一辆吉普车,迈克立即打电话报警。
  几分钟后,两台巡逻车到达现场。
  警方很快就对现场进行了封锁,并开展现场调查。在8楼A区,警方找到了一辆没有上锁且停放角度不规则的蓝色别克车,经过对车号牌照进行查询,得知车主是约翰·塞拉,警方也很快得知死者是其爱女彭妮·塞拉。当时,车门外把手、车门表面、转向轴、驾驶位底部以及铝饰面板内外两侧均有少量红色血状物。汽车前座有一双女式木拖鞋和一个褐色女式小提包,里面装着钱夹、一些私人物品和十几美元现金,钱夹里装着彭妮的驾驶证照,乘客座上的停车票显示彭妮是中午12点42分进入停车场。随后,警方在驾驶座后面的汽车蓝色内饰地毯和一个粉色纸巾盒上发现了更多红色血样污渍,在同一处地板找到了一块像是用于汽车修理的彩色抹布和一个染上了少量红色污渍的白色信封。
  警方还发现一连串点状物和喷溅物,自别克车一路导向楼梯间,向上延伸至第九、第十层,并将警察带到彭妮尸体所在的楼梯间。警方随后在第七层找到了一套汽车钥匙,上面覆盖有潮湿的红色物质,在钥匙不远处,找到一块白色的男用手绢,上面也有潮湿的红色血样污渍,并在自第五层至别克车所在的八层的诸多区域均提取到了少量滴血。在对别克车进行指纹提取的时候,警方仅在纸巾盒上找到几枚残缺血指纹,以及车辆其他部位找到一些潜在指纹,而当时鉴识人员用的技术致使指纹无法做进一步的比对。
  通过当时的血型测定技术,警方得知本案被害人是A型血,而作案人是O型血。

众里寻凶千百度

  彭妮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残忍杀害,立即引起当地居民的震惊和愤慨。康涅狄格州的各大媒体都持续报道了这一恐怖事件,引发全民关注,也使得警方不得不加快勘查进度。
  不久,警方就得知彭妮遇害前曾经见过前未婚夫菲利普,两人摇摆不定的关系立即使得菲利普成为头号嫌疑犯,而他是纽黑文警察局局长远亲的这一身份也加重了公众对警方办案进度的怀疑。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警方立即开始寻找潜在的目击证人。停车场售票亭的工作人员记得收过一张似乎有血的停车票,那人是白人,有外国口音,头发又黑又长,身材瘦小,车牌号似乎有“AR”字样,他已经不记得这辆黑色轿车的更多细节了。
  另一位停车场雇员表示曾经见到一位年轻的光脚女子跑过第五、第六层,身后跟着一个年近30岁,头发又黑又长且身材瘦小的白人。另一家百货公司刚过完毒瘾的雇员表示看到一名黑发、留着小胡子的年轻男子紧跟着一位年轻女子进了第八层。
  在随后的嫌疑人辨认中,这位案发时刚吸食过大麻的目击证人指认菲利普正是追赶年轻女子的人,当时警方并不知道这位目击证人曾吸毒,菲利普立即成为警方的重点调查对象。然而,在案发当天的午餐时间,菲利普一直在市区的自家餐馆忙碌着,不但有众多亲属可以为其做证,许多顾客也可以证明这一点。公众并不愿意接受菲利普的不在场证据,甚至怀疑警察局局长从中干预此案。
  对于警方来说,排除了菲利普的嫌疑后,案件侦查进入了死胡同。警方甚至开始在纽黑文地区开展地毯式排查,并由警方请来刑事绘图师,依照证人的口述,绘出嫌犯的画像。两个与画像长得很像的青年人先后被捕,但最后都因没有足够证据而不得不将他们释放。
  在警方努力寻找目击证人的同时,彭妮的父亲也开始走上亲自追查杀害女儿凶手的个人战斗旅程。
  随着时间的流逝,除了纽黑文当地的两家日报依然关注此案外,其他媒体已经将兴趣转入其他更新鲜的时事了。
  彭妮遇害周年纪念日来了又走,这起谋杀案的嫌疑人也几经易人,但最终都被排除嫌疑,这些无故被卷入此案的嫌疑人的人生甚至也因此被改写,其中一位与彭妮毕业于同一所中学的棒球明星因与妻子争吵时,多次威胁“我会像对待彭妮·塞拉一样收拾你”而被列为嫌疑犯。1989年,我亲自检验其血型及血红同工酶,发现他的血型与现场遗留的血迹不符而解除其嫌疑,并于开审前夕将他释放。但是他的人生已经不可能再回到正轨了。警方的诸多努力并没有改变这一案件成为“冷案”的事实,而彭妮父亲的个人努力更令人心碎。

彭妮·塞拉
1973年7月16日(白天)被害于纽黑文市区梅西停车场。
凶手至今仍在纽黑文地区逍遥法外!
约翰·塞拉将为提供信息者提供10万美元报酬。

  这是1988年约翰·塞拉在女儿遇害15周年纪念日刊登在《纽黑文纪事报》上的广告全文,这位执着、悲伤的父亲从女儿遇害开始就走上了这条艰难的个人奋战之路,而他在广告中所预言的“凶手就在纽黑文地区”在事后证明是先知先觉。
  这位因悲痛而显得入魔的父亲在其去世前25年间,变卖所有家产,曾经每周一次在报纸上刊登悬赏破案的全版广告。后来因资金短缺,报纸上的广告也由全版变成半版,再到1/4版,直到1989年,我开始介入此案时,广告已经只占报纸的一个小角落了。但这位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追凶之路,他想尽一切办法促使公众关注这个残忍的案件,花重金聘请私家侦探、法医、鉴识专家将物证送到各个政府及私人、大学化验中心去检验,希望找到新线索。当我就任康涅狄格州警察法庭科学实验室主任后,约翰多次造访我在梅里登市的办公室,用各种方式邀请我查找残忍杀害他漂亮女儿的凶手。我被他的诚意所打动,于1989年正式被康涅狄格州检察长敦请接手此案的调查。
  介入此案后,我和实验室工作人员立即重新检验本案已经收集到的物证,以验证或反驳目击证人的陈述。1989年9月10日,我们在梅西停车场进行了一次“犯罪重现”,力图还原彭妮遇害不同阶段的具体时间。这次“犯罪重现”力图精确恢复各个现场并查清案发当天中午各事件发生的具体细节。
  得益于纽黑文警察局在案发当时所记录的文件、照片、图表和测量值,我们顺利完成了这一任务,成功还原了案发现场。
  彭妮的尸检表明,她没有遭受过性侵,脖子上依然挂着的金项链表明这也不是一起抢劫杀人案。塞拉家别克车内和车上的血迹均为O型血,与她的A型血型不同,这表明这些血迹均来自凶手,警方仅在第十层找到被害人彭妮的A型血。
  那天,凶手发疯似地追赶彭妮,彭妮慌忙逃命,并在慌乱之中丢了鞋子。最终,她在第九层被凶手追上,两人发生了搏斗,彭妮将凶手的左手割破了,彭妮也可能在被追赶的过程中受了一些刮擦伤。此后,凶手继续追赶彭妮,彭妮和凶手一前一后穿过停车场的第九层,到达第十层。这一细节有两位证人证言可以辅证,他们曾经见过一个瘦小的白人拿着一件反光物体追赶一个年轻女子。
  到达第十层后,彭妮很快发现自己被困在黑暗楼梯间的底部。残忍的凶手掏出一把0.75英尺长的单刃餐刀,深深地刺中彭妮的心脏,彭妮的生命在90秒左右宣布终结。
  刺死彭妮后,凶手在数秒内返回第九层。他迅速跑向彭妮的别克车,找到被害人的钥匙,从车后部纸巾盒里掏出纸巾来擦拭左手的血迹,随后发动汽车,摇晃着将车从第九层开回第八层。随后,凶手跑下第七层,他钻入自己的车,将彭妮带血的车钥匙和他自己的手绢扔到了停车场地面,并将自己的车开出停车位。在逃跑的过程中,凶手在第五至第八层留下了一些血迹证据。在支付了停车费、递交了浸血的停车票后,他于下午1点01分离开停车场,驶入茫茫车流。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