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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充和:十分冷淡存知己 一曲微茫度此生

 
张充和:十分冷淡存知己 一曲微茫度此生

◎ 江 泓

浸淫于古典文化

  “我写东西留不住。谁碰上就拿去发表了。”一般文章在写张充和的时候,会这样引用老太太的一句笑语,其实原话是“我写东西就是随地吐痰,留不住。谁碰上就拿去发表了”。很多人自觉不自觉地把“就是随地吐痰”这个比方抹掉了,也许觉得不雅,觉得跟老太太大家闺秀的身份不符合,其实,恰恰这句话让我嗅到了可以意会的气味和我喜欢的真性情。
张岱《陶庵梦忆》云:“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充和有癖,非常清雅的癖好——诗词、书法、昆曲、绘画。真正有癖好的人都会有体会,当自己画了一幅画,写了一幅字,或唱了一首歌,那感觉就像出了一身汗,洗了个热水澡,或像老太太说的吐了一口痰,甚至像出了一次恭,好像越发不雅了,可确实有着这样宣泄主淋漓的快感,大雅和大俗本来就是相通的。
  了解了充和,就会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自由、真实、不受拘束的表达。和三个姐姐不一样,母亲生她之前生了一个男孩,可是一出生就夭折了。这次怀孕殷切盼望是个儿子,结果再次降临的又是个丫头,这当然令迫切想要男孩的家人欢喜不起来。
  在充和八个月的时候,因为奶妈奶水不够,充和饿得哇哇大哭,母亲陆英悲从中来,忍不住也抱着女儿,失声痛哭。当时在家做客的叔祖母,听到母女俩悲痛的哭声,就提出想收养这个女孩。陆英放飞了这个女孩,充和和叔祖母一起离开上海,在合肥生活到十六岁。
  充和的叔祖母是李鸿章的侄女,成年后嫁入和李鸿章一样的大家族张树声家。叔祖母很有学识,对充和要求严格,比如,要求她坐立行走时,不能显出慵懒之态,在长辈面前保持恭敬,不许插话等等。严格归严格,但不僵化,不失自由之精神。她自己信佛,却并不强迫充和信佛,甚至不要求她吃素。
  识修非常重视对养孙女的教育,前前后后请了好几位先生,有一位最优秀,待的时间也最长。这位老师就是来自山东的考古学家朱谟钦,充和跟着他,从十一岁一直到十六岁离开合肥。朱老师的工资是一年三百银元,当时一般仆人的工钱是一年二十银元,这样的重金当然是看准了才给的。
  充和的教育完全是南怀瑾先生一直勉力提倡,而现在已无法重新拾起的方式——背诵。她刚学会说话,就开始背诵经典,不到六岁,就能背诵《三字经》《千字文》。后来跟着朱先生学习《汉书》《史记》《左传》《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还有唐宋诗词等等。
  充和每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除去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一直都跟着老师读书、写字。老师也并不讲解,只是教她打标点符号,然后大声地念,用的是老理儿,“书读百遍,其意自现;点断句读,其意自明。”随着年龄增长,才加入一些同音字和语法之类的内容。
  深厚的童子功让充和深谙其中三味。更难得是,这位朱先生教的是传统文化,用的是新思想,他自己选择教材,不排除儒家之外的所谓“异端”,他的教学方法充满思辨性,对学问的理解上,让充和不要学他,而是大胆顺应天性发展。不像很多平庸的老师,只会让学生临摹自己,反而扼杀了学生的天性。
  充和有幸,遇到的都是秉承自由精神、毫不刻板的人。叔祖公张华轸和亲祖父张华奎比起来简直一事无成,连秀才都没考中,他也并不在意。他真正爱读的书是佛教经典、小说诗词和戏曲,他把这些书放进书房,闲暇时可能还会跟妻子识修一起研读、讨论。
  充和稍大一点,翻看这些书籍,识修也并不阻拦,这也是充和后来爱上昆曲的一个重要原因。在她十六岁以后到苏州跟姐姐们重聚,听她们唱昆曲,很多都似曾相识,原来早在书房里看过那些戏文,那种故人重逢的喜悦和亲切让她痴迷上了昆曲,一迷就是一生。

清雅之艳

  像她的叔祖公一样,充和身上极少有现实功利心。对于诗词、书法、绘画、昆曲的喜好和痴迷,完全来自内心的渴求,她和几个姐姐不同,不在乎别人的掌声和赞扬。“她们喜欢登台表演,面对观众;我却习惯不受打扰,做自己的事。”她说她一辈子都是在玩,这样的玩让她真正的乐在其中。
  说是“玩”,在别人看来那算是吃苦的事,不过“玩”的人,因为喜欢,因为兴趣,感受到的就是快乐和享受。“我想人有了兴趣才会有那份责任,想要做好。”充和甚至把这种兴趣比做宗教,“无论学什么东西,没有宗教式的观念,无法学好。我对书法、昆曲、诗词都有这份宗教般的热爱。”
  充和无论走到哪里都带本字帖,她说:“书法是一门艺术。不练字就无法画面,不读诗词就不会喜爱昆曲。都与修养有关,就是养性。比如心情烦,什么都不想做,我还可以写字。”就连抗战时期,警报声中,她也不停地书写。“防空洞就在我桌子旁边,空袭警报拉响后,人随时可以下去。那时候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我就练习小楷。”这样的人是强大的,因为她的内心有所寄托,自身就如一个寂然而又生机盎然的小岛,按照自己的漂移规律缓慢应对变化。
  也就是在抗战时期,她认识了书法家沈尹默(朱先生之后的第二位恩师),向他请教书法。沈尹默说,他不会正儿八经上课,可以让充和看他写字,也愿意阅读和修改充和的作品。“沈先生搬到重庆乡下歌乐山,当时我在青木关,距离比较近。一年中有几次,我坐着运输汽车,拿自己写的字给他看。每次到沈先生那里,总是帮他拉纸研墨。”
  和朱老师一样,沈先生不断地告诉她,不要学老师,而是要反复查看自己的作品,哪里对,哪里不对。就连对这位女弟子书法评价——“明人学晋人书”,沈先生也是不置褒贬,耐人寻味而不作定论。受沈先生影响,充和更强化了自己早起临帖的习惯,每天三个小时,甚至更长。如今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衲按:张充和已于2015年6月18日去世),依然保持这样的习惯,金安平说:“她运笔写字的手臂和少女的一样强壮。”
  曾和张家打过多次交道的张昌华先生说:“我对充和先生的印象是,她的姿容是典型的小家碧玉,而气质神韵却是大家风范。”我也有同感,看到过充和一张照片,年轻的充和身着一袭朴素的旗袍,梳着两根麻花辫,随意坐在蒲团上,倚靠着四个煤油桶搭起的木板,那是她漂泊在云南呈贡时的简陋书桌,她就在这里,就着如豆的煤油灯,看书、习字。说实话,充和算不上多么漂亮,可是疏朗、宁静的气质造就了她的美,让人不由心向往之。
  当时是抗战时期,充和随同姐姐兆和、姐夫沈从文在西南联大,这房间是姐夫在呈贡小镇租下的,沈从文把三间房给自己家人住,两间给画家朋友住,还有六个小房间给充和其他亲友住。充和就是在她住的小房间留影的,那里本来是个小佛堂,充和喜欢,就搬了进去。因为她会吹笛子,结果弹琵琶、弹古筝的人都闻声而来,音乐爱好者、诗人、书法家也随之而至,大家喜欢聚集到她的小房间,喜欢她那里的氛围和气息。
  不要说当时,就是现在也拥有大批粉丝,比充和晚出生将近三十年的董桥,也十分仰慕、欣赏张老太太,说她的“毛笔小楷漂亮得可下酒,难得极了”。在《张充和的伤往小令》一文里不吝款款深情,“张充和的工楷小字我向来喜爱,秀慧的笔势孕育温存的学养,集字成篇,流露的又是乌衣巷口三分寂寥的芳菲。多年前初赏她写给施蛰存先生的一片词笺,惊艳不必说,传统品味栖迟金粉空梁太久了,她的款款墨痕真正好揭开一出文化的惊梦,梦醒处,悠然招展的竟是西风老树下一蓑一笠的无恙!她那手工楷天生是她笔下诗词的佳偶,一配就配出了《纳兰词》里‘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的矜持,也配出了梅影悄悄掠过红桥的江南消息,撩人低徊。”
  因为喜欢,北京一家拍卖行挂出一幅充老一九八一年小楷《归去来辞》时,董桥托朋友竞拍,几经举价,终于如愿所归。他自己说:“世道尚新,雅风飘零,难得张充和那样的书香闺秀一生写字画画清高到老年,我很感动,也很喜爱她的作品,到处寻求,不但拍卖会上以蜉蝣之力争撼大树,连初识的朋友也不避生疏相托搜罗。”充和2004年在北京、苏州开过书画展览,回美之后,送了一幅工笔小楷给他,满足了他的心愿。
  其实充和所做的纯粹为了愉悦自己,为了“吐口痰”的舒畅,写字、画画、唱曲,她从小几乎没有同龄玩伴,是这些爱好陪她长大,给了她快乐和宁静。可一不留神,就让别人惊艳,这个艳是“无丝毫纤尘”的清雅之艳,更可贵的是她自己无知无觉,毫不在意。

考取北大

  在充和十六岁回到苏州大家庭的时候,虽然比不上几个姐姐的眼界和时尚,也略显土气,可是几个姐姐没一个敢小觑她,还公认她的诗词最好。城里长大的孩子,再好的诗句都在旧书里隐约可见出处,充和的诗句却是自然里发芽,带着晨露的。
  在她们的一次家庭识字运动中,她被分给二姐做学生,好为人师的二姐允和为充和起了个新名字“王觉悟”,自鸣得意,还绣在了四妹的书包上。充和不乐意了,淡淡地反问:“为什么起这个名字?有给人起名字还改了姓的吗?”平时伶牙俐齿的二小姐张口结舌,自知理亏,只好收起平常的霸道模样,把自己绣的字一点点拆掉,那个繁体的“觉”字费了她不少时间。
  那时候,她的三个姐姐已经跟着老师学了昆曲,也时常在家演唱。她一听一看,都十分熟悉,原来是她在叔祖母书房里看过的《西厢记》《牡丹亭》之类的熟悉故事。那种亲切如同“他乡遇故知”,不由分说就亲近得很,所以学起昆曲,反而更得神韵。
  汪曾祺曾经在一篇回忆西南联大生活,题为《晚翠园曲会》的文章里写到张充和,“有一个人,没有跟我们一起拍过曲子,也没有参加过同期,但是她的唱法却在曲社中产生很大的影响”,“她唱得非常讲究,运字行腔,精微细致,真是‘水磨腔’。我们唱的‘思凡’、‘学堂’、‘瑶台’,都是用的她的唱法(她灌过几张唱片)。她唱的‘受吐’,娇慵醉媚,若不胜情,难可比拟”。
  充和在中国传统文化方面造诣很高,可是数学就简直一窍不通。1933年,她跟随三姐兆和、三姐夫沈从文从苏州来到北京生活,全家人建议她考北大,接受正统教育。充和答应参加次年的考试,中文不成问题,英文也还能补习,唯独数学,任谁讲课,她是一点也听不进去。
  考试那天,家里人为她准备圆规、三角尺之类的用具,她冷静地拒绝,说自己完全用不上。果然,她很清爽地考了个大鸭蛋,中文也很清爽——得了个满分。学校考试委员会存心想收这个学生,又不能破校规,考生单科成绩为零是不可能被录取的。于是就让那个数学判卷老师重新改卷,老师依然坚持零分。
  据说季羡林高考数学得了四分,钱钟书十五分,吴晗零分,充和像他们一样偏才和幸运,考试委员会惜才心切,想办法破例录取了这位女生进入中文系,让我们现在不得不佩服当时数学老师的原则和立场,学校考试委员会的眼光和魄力,他们当时并没有半点看在沈从文面子上的私情。因为充和担心别人说他蒙姐夫照顾,同时也怕考试成绩太差,给家人丢脸,就想办法办了个假身份,取名“张旋”。胡适曾经对她说:“张旋,我记得你数学不大好。”在充和因病打算离开北大时,还苦口婆心,劝她不要放弃。直到充和离开之后,他才知道这位才女学生原来是沈从文的小姨子。
  张充和放弃北大学业,明面上说是因为肺结核,实际是并没认为北大有多了不起,感觉无法静心向学。充和一直不喜欢热闹,而且远离政治。她的重大抉择,比如确定“结婚对象”和“远赴他乡”,都是基于这样的前提作出的,她要的是宁静的田园牧歌式的古典生活。

与下之琳的断章

  我私下里觉得兆和说不定真的有些不解风情,充和就不同了,她很小就在小书房里翻看过《桃花扇》、《牡丹亭》那些香艳的故事,但同时养祖母又给她坐立行走不可显出慵懒之态一类的教育,她懂得何为性感,但她不是随便抛媚眼的女子。她的性感段位应该不低,可惜除了她的丈夫傅汉思,还有谁有幸体验过?即使用情之深如大诗人卞之琳,也只是情梦一场。
  卞之琳是徐志摩的学生、沈从文的密友,他将乔伊斯、弗洛伊德介绍给沈从文,激发他产生新的灵感,写出以“魇”为题的系列意识流小说。卞之琳正是通过沈从文认识了他美丽而清雅的小姨子。
  那是1933年的初秋,巴金、靳以、卞之琳在沈家小聚,碰巧,十七岁的张充和从苏州赶来,准备迎考北大。诗人虚龄二十三岁,刚刚写出隽永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闻一多先生曾经当面夸奖卞之琳,说他在年轻人中间属于不写情诗的。可是,随着卞之琳与张小姐的初识,让他感觉“彼此有相通的‘一点’”,一切,有了例外的转变。
  “隔江泥衔到你梁上,隔院泉跳到你杯里,海外的奢侈品舶来你胸前:我想要研究交通史。”这样的情诗过分曲折晦涩,让旁人都替他干着急,误以为是诗人不善表达才没有赢得美人的心。其实张充和对诗人并不太欣赏,她评价卞之琳的诗歌“缺乏深度”,还认为诗人“不够深沉”,“有点爱卖弄”。
  美女的无心,敏感如诗人哪里会觉察不到呢?“隐隐中我又在希望中预感到无望,预感到这还是不会开花结果。”所以他不表达,唯有不表达,才不会被断然拒绝,也才会继续做着朦胧的美梦。
  与诗人同时代的夏济安在后来出版的日记里,大约有二十多次涉及卞、张之恋,都是白描写实的手法。如1946年4月8日:“晚饭后卞拿他所珍藏的张仲和(应为张充和)女士(他的爱人)所唱自灌的铝质唱片开给大家听……”时隔多年,卞之琳在美国见到夏济安的弟弟夏志清,说:“你哥哥怎么在日记里乱写我!”
  其实老人并不介意,在《中国现代作家选集·卞之琳》一书附有《卞之琳年表简编》,许多事情略而不记,却特别记下了和张充和相关的“细小”信息。年表虽然是香港研究卞之琳专家张曼仪所编,这些事情却一定是卞之琳讲出来,并且愿意郑重编入年表中的。
  诗人周良沛也写过这段情事,“他与张家小姐诗化的浪漫,在圈内早是公开的秘密”,一贯严肃、不善言辞的诗人“有次偶尔讲到《十年诗草》,张家小姐为他题写的书名,他突然神采焕发了,不容别人插嘴,完全是诗意地描述她家门第的书香、学养,以及跟她的美丽一般的开朗、洒脱于闺秀的典雅之书法、诗词。这使我深深感动他那诗意的陶醉。我明白了,年轻诗人首次于爱的真诚投入,是永难忘怀,无发消退的。虽然只是梦中的完美,又毕竟是寂寞现实中的安慰。”
  爱情从来就不是呼应对等的,晚年时,张充和向作家金安平流露“觉得他的外表——包括眼镜在内——都有些装腔作势”。这样的第一感是永远不可能产生和转化为爱情的。1948年,充和选择了汉学专家犹太人后裔美国人傅汉思,随夫远嫁海外。
  卞之琳受到感情重创,但是想在心里抹掉一个人,对诗人来说并不容易做到。1953年一个秋天,与她的初识已经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卞之琳到苏州参加会议,恰巧被接待住进了张充和的旧居——过去熟悉的她曾独住的一间楼室。“秋夜枯坐原主人留下的空书桌前,痴情的诗人翻空抽屉,瞥见一束无人过问的字稿,居然是沈尹默给张充和圈改的几首词稿。”于是宝贝一样地取走,历经十年浩劫,保存完好。1980年诗人访问美国时,与张充和久别重逢,将词稿奉归物主。
  一辈子匆匆的几次交往,于她,君子之交而已;于他,却是一生一世不忘的债。诗人直到1955年,四十五岁,头上已飞霜,才与青林结婚。2000年2月2日,卞先生驾鹤西去,第二天,卞的女儿青乔驱车前往中国现代文学馆,捐赠了父亲1937年8月在雁荡山大悲阁为张充和手抄的那卷《装饰集》和一册《音尘集》。
  六十多年的沧桑终于尘埃落定,不要说什么公平不公平,爱情就是前世的债,青林要还卞之琳,卞之琳要还张充和,至于张充和,前生也许很辛苦,今世才做到轻松洒脱,不唯情困,都是别人跑来向她还债。

朋友似的夫妻

  我在美容院里做指甲,女孩托着手,扬眉问道:“你要做椭圆形还是方形的指甲?”“方形。”女孩笑了:“做方形指甲,好强啊!”“不对吧?做椭圆形,还不是为了迎合男人的审美?方形的,太刚性硬朗,男人一般不喜欢,只有特立独行,不愿意依赖、讨好男人的女人才去做。”“噢,遇到内行了。”女孩又笑。
  想想我的随口乱说,貌似聪明其实也不尽然。换了张充和,她应该也是做椭圆的柔美型指甲吧?不过她是真的喜欢,也合适那样的柔美,她不会去讨好、依赖男人,她也不用标榜独立与自我。她不会看重这些形式的东西,如同她并不很看重爱情和男人。
  她自己说:“我不爱金银珠宝,可是笔、砚都是最好的。”寻常女子爱金银珠宝就像寻常女子做椭圆的柔美指甲一样,多是为了取悦男人,还暴露了内心为青春买保险,以备不时之需的不安全感。
  一个爱笔、砚,不爱金银的女人,是一个真正能找到、享受自我乐趣的女人,她不怕独处,不惧孤单,男人和爱情,有便有,没有便没有,她自有浑然忘我的一片天地。就像一些修行得道之人,自身和外界可以完成能量的交换,没有那要死要活、欲仙欲死的男女之情,也一样做到雍容、平和、宁静,不带火气,也不裸露,永远是男人心目中的春城柳,这样淡淡的女人,其实更吸引人,更有迷人的魅力。
  充和一直到三十几岁也不急于结婚,她的养祖母在合肥给她留有一笔田产,让她不会因为经济窘迫而考虑嫁人。而她喜欢自由自在,满意独身的潇洒,不必在意社会对已婚妇女的期待和约束,也没有那么多繁琐庸俗的烦恼。当然有不少文人雅士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或者因为享受独身的乐趣,或者缘分未到,还没有一个真正打动她的芳心。
  情感专家曾经给出现婚姻危机的夫妻一条建议:要设法培养“第三者”——令人痴迷的爱好,有了这样的迷恋,就不会有时间、精力和兴趣去迷恋、真正的第三者了。充和有“第三者”——昆曲、书法、诗词、绘画……她和它们相互拥有,一往情深,男女之情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最后进入充和青眼的是个外国人,叫傅汉思,出身于德国的犹太人知识分子家庭,有西班牙文学学位,也精通德、法、英、意大利文学。出于对中国文化的热爱,也希望寻觅东方奇遇,傅汉思来到中国,在北京大学西语系任教。1948年3月,他通过沈从文认识了他的小姨子张充和,充和当时在北京大学教授书法和昆曲。
  傅汉思时常去沈家,他自己回忆说:“过不久,沈从文以为我对充和比对他更感兴趣。从那以后,我到他家,他就不再多同我谈话了,马上就叫充和,让我们单独在一起。”两人恋爱了,连沈家的孩子都看得出来。小虎一看到他们就嚷嚷:“四姨傅伯伯。”他故意把句子断得让人弄不清到底是“四姨,傅伯伯”还是“四姨父,伯伯”。
  相识八个多月,他们结婚了。那是1948年11月,北平快解放了。婚礼很简单,是中西结合的仪式。充和两个堂兄弟、沈家两个孩子和几个好友,连牧师夫妇一共十四个人参加了婚礼。傅汉思在给父母的家书中写道:“我们前天结婚了,非常快乐……仪式虽是基督教的,但没问答,采用中国惯例,新娘新郎在结婚证书上签章,表示我们坚定的决心。”
  我查不到更多有关张充和、傅汉思之间的亲密往事来见证他们之间的罗曼蒂克,只有傅汉思在一些回忆文章中多少有所提及,比如《我和沈从文初相识》一文里提到:婚礼后,大家吃了蛋糕,兆和的儿子虎虎说:“四姨,我希望你们天天结婚,让我天天有蛋糕吃。”也就只是这一类写实的人间烟火。
  其实他们的婚姻生活一直不乏雅趣,就在他们结婚已经五十二年的新千年,一位美国学生为充和出版了一本名为《桃花鱼》的诗词集,汉英对照,译文就是老伴傅汉思翻译的,那本书只印一百册,宣纸印刷,手工线装,古色古香,想象两位老人珠联璧合的生活,夫复何求?
  话说回来,毕竟是一中一西的结合,一直待字闺中的充和为什么会嫁傅汉思?出嫁那年,她已经三十四岁,比傅汉思还大三岁。虽说大龄,她原本还想自食其力,自得其乐,并不急于出嫁,但是1948年底,她决定把自己嫁掉,伴随着这个决定的,是结婚后远走他乡。
  对于傅汉思,无疑她一定不认为“做作”,“装腔作势”,不存在反感。可是要说有多么情深意长,也很可疑,在我看来可能更多的是朋友之情。和她同时代的才女杨绛,老年有一段话,也许可以做个注释:“其实哪一样又不是朋友呢?君臣之间,能够达到关系融洽合作愉悦的程度,彼此要相知信任,恰如朋友;父子之间,舐犊情深亲密无间,亦如朋友;兄弟之间,手足情深齐协共进,亦如朋友;夫妻之间,感情深厚,无话不谈,亦是朋友。因此,一切关系到了最后,如果是比较融洽的状态,都应该是朋友的关系。”充和与傅汉思也许没有过分炙热燃烧过,可是那样的温情也许更加恒久,淡淡的,一直温暖着彼此的人生。
  张充和知道自己是一个老式文人,不如三姐兆和,反而和姐夫沈从文相似,不是那种“弹性大,适应力强”的人,很难适应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她从信佛的叔祖母那里继承了慈悲为怀,却并没有拯救中国、拯救世界的远大理想。她预感到新世界容不下她喜欢的那些东西,于是选择离去,与其人物皆非,黯然神伤,还不如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思。
  于是,她为自己选择了婚姻,也选择了自己的下半生。1949年1月,充和在上海搭上戈登将军号前往美国,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她带着一方古砚,几支毛笔和一盒五百多年的古墨……

文人之交

  董桥说过他特别喜欢充和的一幅隶书对联:“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认为“联好字好,确是神品”,细细品味,这实际上正是充和一辈子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的写照。
  
文人大多清高,不太好接近,其实和任何一个圈子一样,这个特定的圈子,也有着他们独特的交往方式。拿充和来说,她的朋友大多都是在昆曲活动中结识的。他们一般会通过赠诗作自我介绍,如果愿意相互唱和,就成为正式的文字之交。相似的成长背景,相当的学识水平,让他们感觉到血脉相通,气味相投。这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果不识这种交往密码,就像下围棋不在一个段位,游戏就不好玩了。这是很容易理解的。
  文人雅士看上去清高主要因为他们远离政治,爱好文学艺术。也许他们在社会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他们拥有自知之明。金安平分析说,他们“明白当时处于强权统治(不管是哪些人碰巧掌握了强权)下的处境”,也因此他们真正酷爱,愿意为之鞠躬尽瘁的是艺术,这也是他们最大的共性。
  只要拥有共同的气质和爱好,年龄不是交友的障碍,充和就有好几位忘年交。比如亦师亦友的沈伊默,大她三十一岁,先客气地称她“充和女史”,后来改口“充和女弟”。充和认他为第二位恩师(朱谟钦先生是第一位)。
  就在重庆那段时间,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比沈伊默还大两岁的章士钊,他曾经和沈政治立场完全不同,矛盾激烈到在1925年的学潮中,北师大的学生放火烧了章士钊的家。章当时在段褀瑞政府任教育总长,沈则是北师大教师,始终和学生站在一起。他们相聚在重庆时,那些政治风云已经随风而去,他们有谈不完的话题,多半是文学艺术,也许偶尔会涉及到那场学潮,都已经是旁观者的冷静与客观。沈伊默写诗说:“各有短长无可讳,君须得魄我得魂。”说的是他和章士钊的书法,又何尝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呢?
  那些老少才子自然都很喜爱充和。有一次,沈尹默在一张小纸条上抄录一首近作给充和:“四弦拨尽情难尽,意足无声胜有声。今古悲欢终了了,为谁合眼想平生。”充和带着纸条去看望另一位朋友——水利专家郑泉白,郑先生有事不在,充和就在书房里画起老师诗中的挑琴仕女。郑先生回来后连声称赞,充和怕羞想住笔,郑先生嘱她画完,她只好几条虚线画了仕女的身子和琵琶,并抄了沈尹默的诗及落款来交差。郑先生开她玩笑:“就算头是工笔,身是写意。琵琶弦子全是断的,叫她怎么弹呢?”张充和反应很快:“我老师不是说‘意足无声胜有声’吗?”然后一溜烟跑了,充和的轻灵、活泼也可见一斑。
  后来,郑泉白裱好了画,画上还多了沈尹默、汪东、乔大壮和潘伯鹰的题咏,连张充和早先写的《牡丹亭·拾画》三阕也裱成了诗堂;第二年画轴绫边又添了姚鹓雏和章士钊的题跋。郑泉白把这幅画挂在书房,还拍了照片给充和留念。
  岁月流逝,沈尹默后来受尽迫害,一九七一年过世;郑泉白“文革”期间被打断大腿,一九八九年作古。谁也想不到,一九九一年夏天那幅仕女图忽然在苏州拍卖,张充和闻讯委托弟弟张寰和替她买下来。此画现在就在她美国寓所里,只可惜“题词的人,收藏的人,都已寂寂长往,没有一个当时人可以共同欢喜”。
  张充和没有特别远大的抱负,她的梦想很简单,希望能有一个园子,坐落在溪水边,园子里种着树,她的朋友们随时来做客,“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大家一起做着文学艺术的梦。
  她在美国传授昆曲、书法,也在异乡为自己营造了一个小世界,住宅后面有一片园地,她种了一片竹林,也种了花卉,还种了长葱、葫芦、黄瓜和一棵梨树。
  她就在这样微缩的景观里玩味着她的最爱,她对作家金安平说,她必须“能动而不动”,这是种“悬隔”,悬在显隐之间。要有含蓄、内敛之美,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展露无遗。就像书法,手腕轻悬在书桌上方,指实掌虚,可以快而不急,也可以慢而不滞,“心忘于笔,手志于书”一一这就是“悬”境,也是“凌空”之境。
  这是传统文化的境界,也是张充和的境界。(转载自《三联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