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之十六）

　第六章

中美贸易摩擦中的华为活法

　　我们要活下去。以前这是最低纲领，现在这是最高纲领。        

　　

　　1、中美贸易摩擦：该来的总会来

　　华为做了两个极端的准备。
　　一个极端：我们要活下去。以前这是最低纲领，现在这是最高纲领。另一极端：如果美国不给我们科技制造的要素，哪怕是从零开始，我们都需要自己去创造要素！
　　华为用内在的确定性把握风险中的动态平衡：直落根本，削减每一条战线的边缘性投资，集中力量加强核心能力体系的构建，生产链条缺什么要素，从头再来一层一层建构；华为团队上下都要输入一种危机生存的意识，要带着对客户的爱、敬畏和郑重去工作，为人类创造价值。

　　中美贸易战，许多中国企业面临新的不确定性，而首当其冲的是华为等高科技公司。因为一部分美国势力最想灭的就是中国的柱石。处在旋涡中心、用灰度哲学武装起来的任正非，会用怎样的视野和思维，透视中美贸易战呢？
　　2018年6月，任正非在内部发表了两个讲话《励精图治，十年振兴》和《2018年 IRB战略务虚研讨会讲话》，提供了处变不惊、进退有度的结构性思维性的突破。
　　在《励精图治，十年振兴》中，任正非把中美贸易摩擦的预估期限拉长到10年，洞穿了中美贸易摩擦的巨大不确定性。

　　贸易战背景下的两个极端活法
　　第一，活下去现在是我们的最高纲领。
　　我们要活下去。以前这是最低纲领，现在这是最高了纲领。
　　我们今年还要买高通5000万套芯片，我们永远不会走向对立的，我们都是为人类在创造。我们与英特尔、博通、苹果、三星、微软、谷歌、高通……会永远是朋友的。
　　第二，没有生产要素，我们自己上！
　　希望你们科学家领导更庞大的后继队伍，努力冲锋，像美国一样具有这么多先进要素和先进理论，让我们的黑土地更肥沃一些，也能做出先进的产品，服务人类社会，自己也能生存下来。
　　如果美国不给我们科技制造的要素，哪怕是从零开始，我们都需要自己去创造要素！不要一听蝼蝼蛄叫，就不敢种庄稼了。
　　2018年6月23日，任正非再发声。在《2018年 IRB战略务虚研讨会讲话》中进一步强化了第二个端点：
　　我们现在面临的现实，和美国的关系可能会出现比较紧张的一个阶段，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现在我们和美国赛跑，到了提枪跨马上战场的时候，一定要把英雄选出来，我们一定要改变用人的格局和机制。
　　站在混沌灰度的高处俯瞰中美贸易摩擦，任正非看清了两极的端点，对两个极端都了然于胸，并且有所准备，也就沉静下来了。对两个极端都有准备，剩下的就是抓住两个极端的动态平衡点，以驾驭巨大的无穷性了。驾驭无穷性，首先要向内开发自己巨大的无穷性。

　　叩其两端而执其中
　　活下去是最低纲领，活下去也是最高纲领。
　　最低与最高，就是一个事物的两极。一极要求身体不饿死，一极要求精神不萎靡；一个是生理上的活下去，一个是精神上的活下去。精神上的活下去，就是创造，就是引领，就是寻找未来的方向。一个是生物学上的人，一个是精神学上的人。每个当下活下去的具体形态，往往落在最高级的灵魂成长与最低级的温饱中间的一个点。两种活下去又融汇在一起。
　　人低层次需求满足了，就会往高层次上去。马斯洛需求六层次论，恰当地说明了这个点。当一个人走上灵性成长或自我超越的需求层级的时候，只要可以超越自我，就是活着。如果没有办法超越自我了，那就是死亡。这恐怕就是任正非在说“活下去”所想到的。活下去要创造、要超越、要引领，活下去就需要一大批科学家和思想家。
　　沙漠里不可以种郁金香，但是改造完的沙漠土壤可以。以前眼巴巴等饭吃，华为只好激发工程商人、职员、操作工、服务工，找些能吃饭的营生……度过了饥荒，开始走在前头了，就需要科学家和思想家了。科学家和思想家要在一片混沌的背景下，寻找思想与方向，引导华为前进。赢者通吃已经成为行业规律，要创新要领先，就必须依靠科学家和思想家。
　　任正非不用“中美贸易战”这个词。哪怕是在 6月23日讲话已经发力了，他也没有提“中美贸易战”。他认为中美贸易摩擦的实质问题是开放或封闭的问题。而现在中国正处于门户开放的主动位置上，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却打着“美国优先”的旗号，日渐封闭。
　　活下去的内涵是变化着的。饿肚子吃饱饭，是第一种活法；不愁吃饱饭，但已经习惯了好吃饭，需要加倍努力了，是第二种活法；而如果活下去不仅要好吃饭，甚至还要精神大餐，否则精神会萎靡，这是第三种活法。当然嫌这些都不足，活下去意味着创新引领，更意味着开创一个新局面，开创意义的未来，这是第四种活法。
　　“叩其两端而执其中”。在这样的不确定性攀升的时代，华为就是要活下去。华为怎样才能活下去？华为会怎样拿捏动态平衡点？
　　从任正非的讲话中可以看出，华为选择的是以创新为引领的发展，创新是华为发展的第一推动力。创新不是凭空出现的，需要向世间的苦处行，抓住这个时代人类真正的困惑、纠结和向往，找到战略聚焦点；同时还要向自己的苦处行，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绝活要有美的品味、善的沃土、真的方向。要把真善美给客户，必须以客户为中心，必须带着爱去工作，必须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
　　两个极端的活法，华为都做好了准备。具体动态平衡点位置的关键是深入认识眼前的危机。
　　眼前的危机看上去杀气腾腾，那是因为你自己虚弱，所以你感到无路可走。强健自身，打好底盘，稳扎稳打，才是正道。认识自己，检验自己是否迷失在泡沫里。任正非说：“我们要坚持不在非战略机会点上，消耗战略竞争力量。我们这么大的平台去做一个鸡头很容易，鸡头对战略没有意义，会削弱进攻主战场的力量。每条战线要收缩一些边缘性投资，同时在关键领域加大投资，避免生命线被卡住。”
　　任正非坚定地向内在寻找应付危机的力量。他想到削减一条战线的边缘性投资，集中力量加强自身核心能力体系的构建。越是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日子，任正非越愿意以一种超稳定的方式，来应对瞬息万变的全球市场。
　　想要深刻理解这个动态平衡的具体内涵，首先涉及公司定位。

　　倾宇宙之力，造华为之绝活
　　2018年10月，亚洲通讯社社长徐静波在“第十五届中国制造业国际论坛”的演讲中爆料：“华为手机这几年发展得很快，你们要知道华为手机基本上是在日本研发的。任正非先生这个人很聪明，他不是把人家的生产线买下来，而是把人家的头脑买下来。日本这么多公司，有这么多手机研发人才，他把他们高薪雇佣起来，在横滨设立了一家研究所，招募了400多名日本的手机工程师，帮华为研发智能手机。华为手机研发得这么好是因为用日本人、日本技术。”
　　徐静波的以上言论在网上引来一片哗然，百度贴吧相关话题已引发160多帖讨论。华为手机真的是日本人研发的吗？
　　不明就里的媒体记者，联系上了徐静波，但徐静波表示：“这个话题已经炒得很热，不宜再谈”，他将很简单的一件事弄得神秘兮兮的。
　　华为是全球化公司。华为手机的研发制造，是一个全球化的生产过程。一如苹果手机是整合全球技术生产的，华为手机也同样是整合全球资源生产的。制造业全球化已经深入到这样的程度，可以说，已经到了这样的生态：“倾宇宙之力，造华为之妙有！”新闻记者徐静波不懂全球化制造业生态！他们生活在今天，而他们的意识还没有进入全球化时代。
　　记得，2013年5月14日与任正非在北京贵宾楼饭店喝下午茶。我问任正非：“研究中国公司的国际化，就不能不研究华为。华为是中国公司国际化的典范。”
　　任正非说：“王老师你错了！我们华为从来就是一个全球化的公司。华为不是一个中国本土公司，经过奋斗有实力了，再去‘国际化’，再到全球去发展。我们的产品从来不是‘独立自主’生产的。华为是一家全球化的公司，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整合全球资源，生产最好的产品，为全球人服务，为人类创造价值。”
　　我立刻就理解了任正非的话。一如苹果公司可以整合全球技术生产苹果手机，华为公司自然也可以。这里面的道道，可以借用一个禅语来表达：“倾宇宙之力，造当下之妙有。”
　　这是全球化公司的魂魄，这是全球化公司的常识。不承想，这一点却成为无知者挑剔的根由。
　　华为最大的软件团队在印度，华为美学研究所还在法国，华为的算法精英在莫斯科……日本的材料与工业设计是世界领先，日本研究所员工也是华为员工。华为手机研发人员全球共1万人左右，人数相当于中国所有竞争对手之和，日本主要负责一些器件和材料工艺，国内的一部分日本人负责生产线精密制造。
　　华为在手机领域的技术和工艺的积累始于快20年前。在21世纪初，华为与日本松下、日立等公司就成立了手机的联合研究中心。结果松下与日立手机没能发展起来，而华为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和水平。
　　全球技术人才为我所用，开放包容是发展的基础。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不应该只在中国的地域范围内来解读华为，而应该放在全球化的平台上分析。华为既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中国最大的武器就是13亿人民的消费。中国开放了金融，开放了制造业，降低与人们相关的日用品、奢侈品的关税，后面还有很多领域会制定路标一点点放，容纳世界的“水”流进来。所以，我认为中美贸易战打不起来，应该会相互妥协。
　　确实，中国有13亿人的消费市场，在全球各类产品中，大多数居于前几名消费大国。未来5年，将有8万亿美元的消费市场规模。2018年的中国消费品进口全球博览会在上海举行，可谓是万邦来朝。哪一个国家不眼馋、不着急？
　　全球化的深入，一个全球一体的供应链已经构建完成。中美两国都是全球供应链不可分割的部分。当然，美国无疑是全球供应链的领导者。特朗普逆全球化的一系列政策，必然使得构成美国实力基石的可信度和信任受到冲击。美国自己不尊重由美国设计的秩序，让世界愕然。
　　中美贸易摩擦的焦点是开放。中国开放的步伐正在快速扩大，开放是不可逆的。本来有些犹豫的地方，由于贸易战，或许就会进一步扩大开放。理智一点，容纳世界的水流进来，是利他利己的事。　　美国有健全的高端研发制造体系，科学研发积累是世界第一强国。在通信领域，20世纪40年代美国就已经具有规模，60年代进入大规模应用研发高潮。华为才真正从事研发十几年，差得太远。许多通信领域的基础设施都在美国。
　　美国在科技上很强大，具有许多现金要素、先进理论和开创性实践。这些都是中国企业所必需的。
　　美国是个法治社会，对知识产权保护非常完善。这是创新源源不断的关键。美国对人才尊重，全世界人才汇集美国。美国是科技进步的源头，这使得美国创新能力极其强大，在许多领域都具有领先地位。华为今年还要买高通5000万套芯片。任正非说得很实在：“希望你们科学家领导更庞大的后继队伍，努力冲锋，像美国一样具有这么多先进要素和先进理论，让我们的黑土地更肥沃一些，也能做出先进的产品，服务人类社会，自己也能生存下来。”
　　任正非已经在无人区跋涉了太久太久，太过独孤，没有人理解他，哪怕是身边的战友。战友们相信他，尊敬他，信仰他，而不是真正理解他。这里的关键就是对混沌灰度哲学的理解。灰度哲学最核心的就是开放和包容。开放和包容是建立在敬畏每个人巨大的无穷性、敬畏每件事有巨大的无穷、敬畏每个当下有巨大的无穷性基础上的。深深敬畏，才可以保持开放。
　　圣人多过，君子寡过，小人无过。圣人多过，从不抱怨，一切皆由内心；君子少过，于是多批评、抱怨、愤慨；小人无过，看到眼里的都是外人、环境的过错，如此义正词严地谩骂、抱怨、愤慨、暴怒……这一幅幅画面，如此鲜活。抱怨环境、抱怨竞争对手、抱怨美国都没用。当下至关重要的是确立“我到底要去哪里，要怎么走，到底要做什么”。这一点透彻了，才可以激发团队内在的无穷性潜能。这是任正非始终恪守的东西：无依则生，有一则活。一切都要看自己。
　　美国现在每年有1万亿美元的消费品进口额，就形成了万邦来朝的局面。
　　中国未来5年之内将有8万亿美元消费品进口的购买力，不与各国相争，给所有国家提供机会。正因为不争，才没有人可以与我们争。
　　华为就是在国际巨头的围追堵截中走出来的，铸就了华为“活下去的倔强”，也铸就了底层思维操作系统。有了这样的大爱、敬畏和创造，有了这样的低调、谦虚和隐忍，有了这样的意志、信心和坚韧，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任正非知道利润只是表象，是一个果，他最关注的是表象后面的原因。
　　他必须向内。他懂得，要利润就必须真正以客户为中心，就必须把客户当成至亲的亲人，必须对客户的诚信有宗教般的虔诚，必须不断提升技术引领创新。
　　在漩涡中心，他讲话的主题始终不离开创新，他关注的焦点是如何加大投资搞研发，如何集中炮火在科技的城墙口突破，如何打造一个有吸引力的洼地，迎接“二战”以后全球人才大转移的浪潮。
　　
　　认识中美巨大差距，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我们与美国之间的差距，估计未来20-30年，甚至50-60年还不能消除，美国领先世界的能力还很强。但是，我们要将差距缩小到“我们要能活下来”。以前这是最低纲领，现在这是最高纲领。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头脑清醒，不要有一点小成功，就小人得志。
　　美国领先世界的能力很强。我们也有顽强活下去的动力。我们必须把差距缩小到可以活下来。如果一旦被卡脖子、卡住生命线，我们就无法活下去。
　　承认差距，发奋努力，一步一步，扎实推进。唯其如此，才可以生存。美国的高科技产品，是世界文明的成果，我们要拥抱最先进的产品和科技。我们作为买家，也是美国公司特别需要的客户，大家互相充满敬畏和同理心，一定会发展出更好的关系。
　　近几年，中国的所谓创新，绝大多数是在流通、销售、买卖环节。大跃进、放卫星、走捷径造就的是“伪奇迹”。拼多多这样的商业“创新”犹如大麻，短期亢奋，但长期必是灾难。有人拿淘宝“先作恶，后从良”的例子，为拼多多辩护，更让人悲哀。拼多多价值导向出了问题，只问赚赔，不问是非！其结果就是一批又一批打着为了消费者和创新的旗号，公然地侵犯公众数据，侵犯众多企业的知识产权，然后成为所谓独角兽，只为放大个人或少数人的财富，堆积于罪恶之上……
　　泡沫式研发和创新会使我们在全球处于孤立状态，而且还会给欧美强国提供干涉的借口。外面虎视眈眈，内里不断捅娄子，中国企业要活下去，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今天华为的活法，离不开“领导者”。带头大哥的生存法则与一般公司是不一样的。
　　华为踏踏实实向前推进，不投机取巧。“力出一孔，利出一孔”。过去的30年，一直猛轰一个城墙口。现在每年投资研发已经接近150亿－200亿美元了。全世界少有公司如此孤注一掷。华为已经积累了领导行业的能力，在许多基础研究领域，也已经有单点突破，领先世界了。要继续在单点突破的基础上，在同方向上多点突破，并逐步横向拉通，在未来三五年内，华为是有信心保持竞争力的。
　　华为以前是跟随者，现在冲到了头把交椅，才发现更为基本的不是冲锋，而是从基础开始一层层地建构。基础建构表面上看是基础科学技术不行，实际上华为和我们国家都还缺乏基础科技的基础设施建设。
　　领导者的责任，是要不断有原创性突破，是要异想天开，是要回到源头拿出绝活。唯有突破性的原创，才可以保持领导者的位置，否则就没有办法生存。找不到突破点，是我们思维和视野受到了局限。要充分开放，要保持空杯状态，要对巨大的无穷性有深切的敬畏。
　　华为一直在加强基础研发的投入，由此，可以在供应链的上游有所突破，可以多资助大学教授做前瞻性研发，也可以多加入全世界几百个标准组织和平台组织，推动世界范围的科技进步。华为的一个目的是造福人类，也只有造福人类才可以赚钱。赚钱和造福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缺一不可。
　　研发是将金钱变成知识，开发是把知识变成金钱。这个过程循环不断，就需要有一个梯队。华为可以支持大学教授去做后天的探索与研究，公司做基础研究的1万多人主要做明天的技术，引领方向和路径，体现公司科技大咖的责任和担当。

　　危机中巨大的机遇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有一次人才大迁移，是300万犹太人从苏联迁移到以色列，促进了以色列的高科技发展；现在美国这么排外，又有一大批科学家也会离开美国，好在我们在世界各国都有科研中心，他们想在哪里，我们就可以安置在哪里。要敢拥抱这第二次人才大转移，我们又有钱，又有平台，为什么不能，为什么要错过天赐良机？我们才能获得对未来结构性、思维性的突破。小家子气是交不到朋友、学不到东西的。
　　当前世界将出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又一次人才转移潮，中国正在成为全球人才大转移潮的受益者。只要我们回到世界文明的主航道，保持开放，保持空杯，我们有充足的资金和充足的利润，我们要敢于拥抱人才，敢于拥抱时代！
　　在美国咄咄逼人的压力中，任正非看到了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二次人才大转移浪潮，蓦然发现，“美国优先 ”正把美国推成一个孤零零的山头，中国进一步推进开放，是正在形成吸引第二次人才浪潮的巨大洼地！
　　水往低处流。水滋润万物，给万物带来生命却不与万物相争，而保持独自平静。诚可谓：“居善地，心善渊，予善天，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吸引人才的永远是领先的事业。华为当真要成为天下谷，需要在颠覆创新与商业挑战中间把握动态平衡。
　　一方面要创新、颠覆，一方面要面对商业层面的挑战。如何在矛盾中把握方向？关键是作战面不能太宽，要聚焦主航道。马斯克作战面太宽了。对真正有“奇思妙想”、聚焦在主航道上、有科学合理认知的人，一定要宽容。对于他们几起几落不成事，要宽容，要敬畏，要有耐心。有不少顶级科学家，来华为几年没干出漂亮的活。但是华为依然开放、信任、包容，在几年后甚至十几年后，常常一朝爆发。科学研究不是百发百中。华为每年有50% 的成功率，每年浪费几十亿美元，但是却培养起一大批高级将领。
　　成为天下谷的具体形式有许多。卓有成效的一种形式是与大学教授合作，华为投资给他们，不需要他们的回报，不需要分享他们的成果、论文、专利……华为就是投资给他们，资助他们搞科研。他们的方向与华为主航道的方向是一致的。他们的研究成果，客观上会打开华为的视野和思维。如果他们的研究成果与华为接近，华为就可以把他们的博士生招到公司来，可以发薪水给博士，让他们继续协助教授突破。华为以这样的方式，希望早一点打开突破的窗口。
　　华为公司基础研究平台已经有规模了，体系消化能力有很大提升，会对一项研究成果在产品、工程、管理、文化上多方面消化和超越。重点就是高山不拒土壤，大海不拒河流。所有的养分我们都需要。即使教授的研究成果对我们没有用处，也算是对人类做的贡献。你们所有人都可以推介知名教授所做的有意义的研究项目，我们甚至也可以投资教授建立研究所。广泛去寻找，一找到就扎根。

　　科学家创造华为的文明
　　首席科学家也可以不永远做首席科学家，经过一段时间，换个座位，迭代发展。首席科学家以后，可以做资深科学家，看更宽的未来，传、帮、带更优秀的新鲜血液，做“上将”的导师，“二等兵”将来也许会成为“上将”。
　　科学家和思想家最善于抓住根本，实事求是。他们都是建构者，善于从事物的源头，一点一滴地建构。超强的洞察力和无与伦比的逻辑建构，是每一个高级将领都特别需要的思维训练。如果那些从一线冲刺出来的将帅想要成为建构者，想要成为造物者，就最需要这样的导师。
　　首席科学家还有一种极致的调性，他们活得很极致，跟一般将军不一样。将军不见得要彻底改变，但是可以熏染一些调性，对他们的发展绝对有意义。首席科学家走过科学探索的顶峰，也可以把“将帅”的人生推到了一个更高级的阶段。他们交流碰撞，把首席科学家的价值放大到极致，对首席科学家有着重要的意义。他们可以看到更为宽广的未来，他们可以进到自己巨大的无穷性。深度进入自己巨大的无穷性，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深切渴望。
　　以首席科学家为代表的新科学家们，创造了华为辉煌的文明。上将导师、各层级将领导师，可以极大地提升华为团队的战斗力，同时又为每一个做出贡献的科学家，安排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出路。在那里，他们可以进一步探索自己领域的哲学，或可以焕发他们的第二春。公司尊重这样的贡献，也需要共同分享利益。
　　基于信任的管理，让科学家把精力用在冲锋上。科学家要自卫，要为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自卫，不能把时间花费在不相关的事上。当你们花在不熟悉的事务性上的时间多了，花在研发上的时间和精力肯定会衰减。
　　任正非自己不是科学家，却是科学家的知音。同理心让他知道了科学家的孤独。
　　有一次，他讲到一个俄罗斯年轻的顶级数学家，加盟华为10年没出成果。华为依然如故善待。十年后这个数学家发明一个算法，可以在一台发射机上，安装20多根天线，省了20多台机器。如果是一般公司可能根本等不了10年。
　　科学家是与未来对话，很多时候都在讲“鬼话”，常人听不懂。等到常人听懂了，也就没有科学和科学家了。
　　没有现成的标尺去衡量科学家，没有权威人士去给科学家打分。科学家的测度需要从一个很长的时间轴来判断。
　　费马大定理，那是用了350年才验证了的。当时提出这个假说，不见得对国民经济有积极贡献，却成为当时法国的骄傲。这种对自然规律的认识，需要有前无古人的勇气。
　　我们不能狭隘了，要跳出当下的利益考量，只要是在主航道的大方向上，我们需要一些异想天开的假说。那样会把我们当下的规律，以及建立在规律上的战略，从一个更高的维次来考量。
　　对科学家要宽容。宽容的潜台词是敬畏，是对我们不知道的巨大无穷性的敬畏。科学家的思维意识，他们想常人所不想，质疑常人认为天经地义的
事，异想天开，大胆假设，才有他们的科学发明或异端邪说。
　　“孟德尔发现遗传基因后，他的见解沉寂了 200年，才让人类重新认识。
　　我国因意识形态问题，不支持神父出身的孟德尔·摩尔根，而支持米丘林、巴甫洛夫学说，又耽误了几十年。汪健是个有争议的神人，不知他说的话会不会有下一个突破呢？我们不妨宽容一些。”

　　宽容是双重的
　　第一，科学家对自己的评价要有个正确的态度，要受一些没人理解的委屈。你如果做的事都被别人理解了，你就不是科学家了。这样，你们就会对人、对组织有一定宽容。
　　第二，我们对科学家的评价也要宽容，对一时的不成功，也要给予恰当的鼓励。最重要的是，科学家要懂得宽容，懂得组织没有及时肯定你们的努力，要给组织一个过程。公司重视带来实际利益的成果，这是公司生存的法则。但是，我们会保持开放，保持空杯，保持宽容，保持敬畏。科学是需要突破现有格局的。

　　2、战与不战，是一不是二

　　我们是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必定有未来。

　　特朗普领导的美国，正在高擎“美国优先”，试图把美国偏离“全球化”的主航道。而快速上升的中国正在高擎“全球化”和“命运共同体”的旗帜，试图建立一个共建、共有、共享的全球化新生态。华为还在2015年底就重新定义了自己的战略：共建、共有、共享一个全联接的世界。

　　消化人类文明成果需要契约精神
　　消化人类的文明成果，不是什么‘胃’都能够消化的”！建立一个全联接的世界，重点是契约精神。
　　没有契约，人类是无法消化文明成果的。对内对外，契约精神是最基本的。无论在华为内部还是华为外部，都要以贯彻契约精神为全球化公司的基本守则。
　　任正非说：“我们要贯彻契约精神，我们双方的契约是我们之间的最高约束，通过契约让你们长期合法持有股份。你们起头做个宣言，契约要能够得到切实尊重。不只是高管享有，我们还要辐射非高管的高端科学家和高级专家、管理干部，也要参照这个待遇，退休时给他利益，不能人走茶就凉。消化人类的文明成果，不是什么“胃”都能够消化的，但是我相信你们能消化、能理解。”
　　契约，同时又不是简单的利益捆绑和固化，而是一种开发巨大无穷性的信守承诺和共同宣言。这是契约的灵魂。守不住这个魂魄，将一事无成。
　　任正非这样真诚告诫他的科技团队：科学家、技术人员和工匠们，到底对生命有怎样的困惑、纠结和渴望？那个让人时时刻刻有一种激情的东西是什么？要在华为这片沃土上，找到你们人生追求的真正乐土，需要洞穿华为前进的危机，你们要成为掌控危机走向的人。
　　技术人员发展的两个方向是成为科学家或工程商人，这两个都具有意义。成为科学家，在思维、人格、意识、灵魂深处更接近根本性规律，可以一眼洞穿事物的根本，并可以一点一滴开始建构。这是做任何事都需要的训练。往这个方向上发展，意义无穷。
　　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一切规律的假设、概念、方向、作用方式和形式，都会发生变异，需要人对现有规律作用的假设条件进行与时俱进的研究。当一个人可以安心进入这样的前瞻性研究，当然可以成为科学家，成为国家级的人才。消化人类的文明成果，不是什么“胃”都可以的。科学家有一种怎样的格局和思维特质呀！敢于质疑一切现存的假设，敢于质疑一切正在发挥作用的规律和形式。
　　高级专家开创性的研究，将决定华为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然后由华为一流工程师去具体落地。华为现在进入了无人区，一片混沌，不禁疑惑公司的路究竟在哪里？不是靠哪一个神仙来指引方向，而是需要这样一部分人，他们不必做具体的技术产品和工业产品，他们可以去做假设。
　　大音希声。保持开放，保持空杯，广交朋友，当然更要深深进入你们的源头活水，你们就会听到不容易被人听到的稀有声音。或许，一束强光会照进黑暗和混沌，你们会探索出一条道路来。
　　建立一个全联接的世界，重要的是要勇猛精进地出好产品。人一旦自满，怠惰就上来了，就不会精进了，也就不会拿出与众不同的好产品了。而要保持精进，最重要的是要坚持批评与自我批评。要敢于呼吁：向我开炮！
　　你们一定要炮轰。我们会真心诚意地吸纳，一步步去认真改进，这样才能促进公司发展。就像《人力资源2.0总纲研讨班上对任总的批判意见汇总》一样，贴在心声社区上直接炮轰我，我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我错了，我改”，才有改革的借口。又不用安抚什么人，改革力度又大，这就是炮轰自己的好处。
　　许多公司不敢炮轰老大。因为老大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因为老大要造神，要高大完美正确。一旦一个公司的老大陷入这样的位置，这个公司就离关门就不远了。
　　任正非深谙此道。所以一有机会，他就呼吁员工“向自己开炮”！
　　任正非也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和渺小，把从母亲教诲他的“面子是给狗吃的”发挥了一下：“不要面子的人才，才能进步。”“所有干部都应该不要‘面子’，要‘面子’的干部没多大出息。”于是，他见人就问“为什么”，一再发起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会议和讨论，意图通过批判与自我批判，成为华为伟大思想的接生婆。
　　悲观抱怨者，看到的永远是无尽的压力；积极创造者，看到的永远是激发潜能的机遇。懂点灰度，善于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人，内心是透亮的，就是一个空空的管道，任由自然大道穿行。用灰度哲学来透视这个不确定性的世界，可以看到生存的边界，更激发人们创造激情的巨大无穷性。
　　中美贸易战一触即发。战与不战，是一不是二。战而不战，不战而战。反者道动。任何一个大国的地位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不是别国给的，而是奋斗出来的。坚持“以奋斗者为本”的任正非，对此最有体会，也最理性：“我们要回到世界文明的主航道，还是要回到理性上来。我们在创新上，第一个要向美国学习。第二个要向德国、瑞士、日本学习工匠精神。日本一个小公司几十年就研究一个螺丝钉。德国许多高级的东西，都是德国的。他们一个村子里的小企业，就可能在讲占全球份额有多少。”
　　2016年2月，任正非在巴塞罗那说：“我们是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必定有未来。”这句话今天读来，还是那么新鲜和令人触动。
　　任正非讲话，往往能穿越时间。他直落根本，只说根柢上的事。有人危言耸听，语不惊人死不休：“未来10年，现在的所有能力都作废！”这种说法比较怪异。一个人最强的能力是悲悯心、同情心和推己及人的恻隐之心，难道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会过时？领袖的核心直觉判断力难道也会过时？

　　执两用中：力出一孔拿出绝活
　　我们要坚持不在非战略机会点上消耗战略竞争力量。我们这么大的平台去做一个鸡头很容易，鸡头对战略没有意义，会削弱进攻主战场的力量。每条战线要收缩一些边缘性投资，同时在关键领域加大投资，避免生命线被卡住。
　　在中美贸易战日益激化的今天，最重要的是去掉泡沫式增长，收缩边缘性投资，在关键性城墙口加大投资，回到商业的根本上来，为人类创造价值。
　　为了实现这个信仰，为了给最终用户磨出最好的豆腐，华为会直面贸易摩擦带来的不确定性。如果美国不给华为基础科技要素，华为需要自己去创造要素。要素创造不可避免会遭遇失败，于是就需要宽容。
　　
　　以客户为中心
　　有人当下电闪雷鸣，过后常常烟消云散无影无踪；有人当下大白话飘过让人不曾察觉，日后回味则历久弥新。
　　在2013年5月14日那个寻常的下午，任正非在与我喝咖啡时，飘过一句大白话，当时都不曾在意。后来细细体会，大白话概括了他对商业本源和使命的认识：“以客户为中心，做企业就是磨豆腐。把客户当至亲的亲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给客户最大利益。”
　　我把任正非的话整合在一起，形成一句话：“磨好豆腐给妈吃。”
　　客户是至亲的亲人！要带着对至亲的大爱、敬畏和郑重去工作，整合全球资源，磨好豆腐给妈吃，为人类创造价值，这是华为的信仰。在中美贸易战日益激烈的条件下，亟须以这样的心态，来从事工作。
　　“把客户当至亲的亲人 ”，这是任正非对 “以客户为中心 ”和 “为人类创造价值”的形象说法。这是在给华为团队输入一种源源不断的大能，这种大能发自每个人对工作意义的重新界定。这就要回到华为的信仰上来。

　　以众人之私，成众人之公
　　一般公司是学习传统文化、稻盛哲学或企业理念，让员工改变态度多干活少拿钱，而任正非却深知在今天，人都是靠自我驱动，没有人不喜欢“升官发财”。没有人不想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
　　人人有私欲，私欲是一个人重要的驱动力。华为尊重每一个人的私欲。
　　近代史上曾国藩曾经是“以众人之私，成一己之公”的代表。而任正非这里强调的是“以众人之私，成众人之公”。
　　为了最大限度激发每个人的自主性和能动性，他把本来一个人拥有的华为股份，给了员工，他自己现在只持有1.14%；同时他又是最会分钱的老板，他坚信“钱分好了，管理就简单了”。建立健全“价值创造、价值评价、价值分配”的闭环，让人人在想要改变自己和家庭命运的驱动下，自发自动开掘释放潜能，磨出最好的豆腐。

　　做一个无事人
　　他最开心的事，是高管说他不懂管理。他敬畏每个人巨大的无穷性，敬畏每件事巨大的无穷性，敬畏每个当下巨大的无穷性。有了深刻的敬畏，他甘愿做个“无事人”：放弃了人财物的签单权，只统领了一个“文化思想权”。他要建设一个把员工内在能量场与外在能量场高度共振的活力场，推动每一个人开发潜能、超越自我、拿出绝活。他不仅自己做个“无事人”，而且要高管都做个“无事人”。他要以谦虚低下无事为表，以不毁当下无穷性为实。

　　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
　　任正非不用一些玄妙的词来概括新体制，他就用这句大白话概括出这个从美国军队学来的管理模式。为了实现这个体制，他从一线三位一体“铁三角”的基层组织出发，从下而上，一以贯之。大道至简，去官僚化、去科层制、去部门墙，管理标准化、简单化、数字化，一切数据驱动，一切都在阳光下。为了落地“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体制，过去10年已经花掉100多亿美元，今后15年还做了350亿美元的预算。
　　任正非一直关心年轻战士的成长。他希望高管可以与年轻的士兵多交流，他希望高层一定要担负起导师的职责。他不断赋予高管神圣感，让他们感觉可以去给年轻的员工“开天光”！这也是实情。高管都是科研的主力，他们之所以成为大咖，那是因为他们有独特的思维特质和洞察事物本质的直觉。这对每天重塑、真扎实干的新员工来说，有巨大意义。
　　任正非巧妙地俯瞰到，大咖与一线员工是可以对接的。这个思想具有很大的开拓性。那是他自身成长经历的体会。常常大咖不经意的一句话或一个眼神，都会对年轻人产生刻骨铭心的影响。关键是要能够搭建起连接上下的桥梁和平台。
一个由爱和信仰统合在一起的团队，一个“磨好豆腐给妈吃”的公司，是没有对手的。　　（待续）